那时——讲的是三四十年前年的过去,那时的宜山庆远镇,东西南北号称九街十八巷,每一条街都有一个舞台,舞台前有一片大广场。每一条街几乎都有若干个彩调剧团。剧团有街道办的,有单位办的,还有什么什么工会等等行业办的。每到周末、节假日的晚上,每一座舞台就从不没有空闲过,都是唱彩调的。同一晚上有数家剧团上演,无形中就是一场比赛。台面上锣鼓敲起来的时候,便是每一个舞台以及在台上演出的剧团与别人唱“对台戏”的时候。台下的广场没遮没拦地敞开着,演出是不卖票的。剧团的演员们,却不敢稍微懈怠,都是使出浑身解数,不拿出绝招吸引观众决不罢休,生怕自已的演出受到冷落,受人贬斥。演员们演出精益求精,得益的,自然就是观众了。
那时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闲情逸致比现在的人多,娱乐的形式却比现在的少,看电影要花钱,看桂戏要买票,那时的人荷包瘪,爱看彩调的人于是就多得不得了,其中有些人看彩调是看疯子,逢演必到,那股疯劲,绝不亚于当今的发烧友、追星族。
黄昏了,早早吃罢了饭,老人、小孩们就搬自家的椅子到广场上去垫位子。垫了满意的位子后,离演出的时间还早得很呢,老人们便在一旁三三两两地抽烟,家常里短地聊闲。孩子们一帮一帮地绕着摆好的椅子相互追逐、打斗,不时弄翻了凳子,掀倒了椅子,免不了引来大人们的嗔骂。孩子们报之哄笑,又继续进入打斗世界纵情玩乐。直到开台锣鼓响,场面的哄闹才慢慢稍停下来。
彩调演出前的开台锣鼓打响了。伴着丝弦、弹拔乐器,锣鼓“一才一才才哐,二才一才才哐,三才才才才哐,四才才才才哐……九才一才才哐,十才才才才哐……”没完没了地打,敲得也是够长的。按程序,这是闹台。要把演出的气氛闹出来,将台上的气氛闹起来,把未到场的观众从远远的地方闹过来,把他们从家里闹出来,隐隐地还有个用意,将别人台前的观众闹过来看闹台人的这台戏。开台锣鼓要打得长,鼓手敲击的手法必须变花样。鼓点变化多,才不至于单调。为使自已的鼓点敲得有吸引力,鼓手往往都爱“加花”,即除了正常的节奏外,还要敲出各种变奏。那一阵阵“加花”的鼓点敲出来,真像大大小小的珍珠密密地落下,滚过鼓面。听鼓点与锣、钹、丝弦、弹拨乐器严丝合缝地搭配,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整个心像是补鼓点敲得悬浮起来。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的戏的都看过,那时小,觉得条条街的戏都好看,看哪一出戏都觉得好玩,看哪一台戏一看都舍不得走。可不是吗!那时各剧团演出的剧目,都是那几部人们最爱看的。什么《王三打鸟》、《阿三戏公爷》、《王二报喜》、《龙女与汉鹏》、《地保贪财》、《跑菜园》等等,这些戏都确实好看。少年人最容易拣得的语言是押韵的“课子”。还记得《地保贪财》那地保出场数的“课子”。“喜连连,笑连连,我当地保赛神仙,不晒日头不淋雨,不挑重担不下田。穿又穿得好,吃又吃得甜。民家有事我往上告,官家有事我往下传……”又押韵又流畅,又生动又形象,把一个地保的形象活脱脱地写绝了,琅琅上口,使人长久难忘。也还记得《王小二过年》中的一段“古怪多,古怪多,如今古怪真正多。草鞋爬上树,蛤蟆长耳朵,竹篮挑得龙江水,灯草打烂熬酒锅,板凳会走路,桌子会唱歌,母猪上山撵老虎,蚂拐拿蛇倒定拖……”这种反语的“课子”,日后成了我们经常挂在嘴边调笑的段子,模仿制作的语言样板。
看《王二报喜》也是饶有兴味的。王二老婆没有生仔,他想去骗外婆要钱,哄讲说生了。外婆问他:“王二,是个外孙仔,还是外孙女?”王二说:“是个有辣椒把把的。” 用“辣椒把把”不比喻男孩形象、新鲜,每说到此,场上总是哄动起来,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和掌声。这样的时刻,往往是演员的感觉最为良好的时候,演得最来劲,演技最能超常发挥。我就看到过各种“版本”,各种“王二”有各种不同的演法,各种演法都可以讨好观众。
印象最深的戏莫如《王三打鸟》了,这出戏,开头也是一大段“课子”,记得是“一个姑娘来舂米,一个麻雀来捡吃,一颗头,一张嘴,两只翅膀两条腿,两只眼晴红丢丢,回头看见一抓尾……”全段“课子”,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些数字串起来,十分新颖,生动活泼。接下来到了那段“浪里白”就更好玩了,王三说白道:“妹妹讲话好活泼,我一进门她就倒茶给我喝。我一见她心就想,我想讨她——”紧接着唱:“做老婆,哪活依,依活了嗨呀.嗨活依,依活了嗨活嗨依活了嗨,我想讨她做老婆,哪活了嗨海!”说白与歌唱的结合,唱词与衬词的搭配,矮步和花扇的映衬,加上甩出来的一大长句有20多个衬词的拖腔,硬是传递出了彩调的神韵,简直让人迷醉!演出到此,每每是观众的喝彩与场上的“四钹收腔”同时响起。真好一番荡气回肠的感觉!而此出戏的“四门摘花”更是绝唱:“打开东门送花来,叫声哥哥请进来。哥哥就进来,妹子笑颜开。左边花园金鸡叫,右边花园凤凰啼,哥是金鸡叫,妹是凤凰啼……”那大胆泼辣的情爱,那载歌载舞的场面,那有景有情的气氛,那俏皮诙谐的语言,那优美动听的旋律,我相信,凡喜欢彩调的人,对这段唱腔都会终身难忘!从内容到形式,《王三打鸟》算是彩调精品中的精品!这是描写男女情爱的小戏,健康,风趣,对于年幼如我的人,当时感觉得到的也就是一些对于男女示爱的朦朦胧胧的雾里看花的美感吧。
嘿,还有几出精彩的小戏呢!要说起来,真说不完……
我们这一辈宜州人,有几个没看过彩调,有几个不能随口哼出几句彩调的段子?那时,由于彩调剧演出的广泛性,群众性,会唱彩调的人,可能比今天会唱卡拉OK的人还多。后来在全自治区享有鼎鼎大名的罗亮等好几个著名宜州籍彩调演员,就是在这样的“彩调大潮”中初露端倪、不久后脱颖而出把彩调唱进中南海的。
宜州成“彩调”窝,除了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得益于吴老年为代表的一大批老艺人传帮带。我那时见过吴老年,可称为当年的“宜州一怪”:从北京开完全国文代会回来,又当选为广西文联戏剧部副部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黑头巾下是一付眼镜,一把银须,总是一身紫衣,挂满奖章、纪念章,总是身挂一个渔鼓,总是身边像背书包一样背一张硬壳衬起的的和毛主席的放大相,总是身旁粘有一帮妹仔,其形象就是这样固定了下来。他东走走,西游游,既高傲,又随和——样子高傲,请教他彩调,他十分随和。他给那帮妹仔学徒做示范,你才看不懂:兰花手指一举,一扬,一撩,眼珠随之一转,一瞥,一瞟,身段、手形、凤眼比女人还柔软,比妹仔还嫩水,谁还想到他是个七八十岁的老爹!简直是彩调之神!当年的老艺人中,黄文祥、龚鳌、宁国庭的风采我也是亲睹的。前者擅长演诵戏文,讲到彩调、山歌口若悬河;后二者以演丑角见长,讲起彩调如数家珍、手舞足蹈、风趣诙谐。如今只要一念起他们的名字,形象就犹在眼前,可见给我印象之深。
关于戏曲的许多道理在那时我是不晓得的。后来我明白了,历史上包括地方小戏曲在内的地方剧种的提高,无一没有文人的参与。依我看,在提高彩调品质及文化方面,江波做了功勋性的贡献。他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在宜山工作,后来到广西彩调团做导演。他的生活、精神、事业寄托的根,都在彩调,都在宜州。不论是传统彩调的剧本创作、发掘、整理、改编,还是唱腔的收集、整理、加工,还是表演、导演,他都全方位地介入,在实践和理论上都有无人可以企及的开创性的重大建树。结识他这个人,看他导的戏,读他的书,这都是后来的事。但是,这一切,知之弥久,就感佩弥深。
依我看,无论从象征意义,还是从实质意义来说,吴老年和江波是两位比肩并列的彩调大师。如果说吴老年是彩调的神,江波就是彩调的魂。吴老年展现的是彩调的神采、风度、外观形象,江波则体现的是彩调的精神、灵魂、文化含量。他俩为宜州这方水土注入了灵性,为广西彩调艺术的发展奠定了新基业。当年广西彩调老艺人哪一个有吴老年这样的影响和地位?在彩调艺术事业中,至今有哪一个敢与江波的贡献和影响相匹比?他们不但属于地方,也属于全国。我们宜州人不轻易赞美别人,但是,在这里切不要再吝惜“伟大”这个词。将这个词冠在这两位大师的姓名前面吧,历史将证明,他们是当之无愧的!
山歌和彩调是宜州文化的双璧。
吴老年和江波是彩调文化的双璧。
作为人文资源,吴老年和江波是宜州独特的拥有。因此,我建议将目前的城南广场命名为“彩调广场”,与城北的刘三姐“山歌广场”相呼应;并建议进一步完善城南“彩调广场”的修建,竖吴老年和江波的塑像于其中,使之成为宜州人文旅游的新景观,对于宜州,这是富有文化战略意义的举措。
那时,我也曾经不时“打戏丁”(无票进场只得看半场)去桂剧院看桂剧。我发现彩调与桂剧截然不同。彩调没有帝王将相,亦没有重大题材,也没有什么高台讲章。彩调纯粹是平民写,写平民,平民演,平民看,爱底层平民之所爱,恨底层平民之所恨,与平民贴得很近很近,容易看懂;重人物的刻画,人情的描摹,人性的揭示,探讨的总是永恒的话题。这一切,几乎与中外名著创作的规律一脉相通!观众从这里学到了道德的倡导,价值的评判。审美的提倡,智慧的启迪.人情的练达,人性的熔铸,还学会了机智、幽默、调侃、俏皮、诙谐,甚至,从中还学会了浯言……宜州人不知从彩调中吸取了多少精神养料!
在我们宜州,不管在城镇,还是乡村,做活路困了,哼几句彩调;亲戚朋友会面了,来几段彩调;闲空时,邀集几个口味相投的人,搞一出彩调:逢年过节了,组织个小剧团走乡串寨,演几台彩调……宜州是有几百、几千个彩调团的县呀!通过常年的传播、串演,彩调大量的令人喜闻乐见的剧目,大量的好听的唱腔,就这样融人宜州人的生活,宜州人的精神,宜州人的血液里了。天长日久,彩调就陶冶、炼就了几代宜州人自视甚高、爱乡恋土、喜评爱说、聪明狡黠的品格,这是宜州人屹立于桂西诸县的独特品格,是宜州人自以为荣的品格啊!不论以什么来谋生,不论在社会的高层还是底层,也不论是“杀”出宜州还是留在宜州,宜州人或龙腾虎跃、积极入世,或平步青云、名利双得,或藏龙卧虎、蛰伏待时,或默默无闻、生涯淡泊,甚或摔倒“跌滩”、备受磨难,各色人等,都一样风骨傲然,令外地人不可小视,其中,多少人得益于彩调精神文化潜移默化的调教和支撑!当彩调这般地成了宜州人的根,宜州人的命,宜州人的魂魄之后,你说,宜州人怎么能不如此深切地爱她,恋她,娇她,捧她,呵她,护她,以她为荣耀,以她为骄傲!
哦,这就是彩调,就是当年我心中的彩调,也就是如今人们所说的传统彩调!
讲完传统彩调,就顺便讲一下新编彩调了。
一个剧种的生命力在于有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剧目。有一批能长期保留的剧目,有一批能不断重演的剧目。有一批能多地域、多剧团广为传演的剧目。从具有代表性和生命力的角度来考察,新编彩调剧有三大成功的范例,也可以说是“三大高峰”,一是《刘三姐》,二是《五子图》,三是《哪嗬依嗬嗨》。如果说《刘三姐》是将彩调首先以民间歌舞剧大戏的样式在全国造成影响,创造了千万人用彩调和山歌相结合打造一个民族艺术品牌的创作奇迹,那么,《五子图》则是传统彩调纯正品味的坚守,创造了彩调大戏有区内外众多剧团传演、移植的记录,而《哪嗬依嗬嗨》则是高高站在传统和现代巨人的肩上,厚积的喷发,天才的闪光,从思想性到艺术性都臻于完美,跨剧种地步人了中国戏剧经典的行列。
本是“三小戏”的彩调,却在大戏方面形成重大突破,该有多少可以总结的经验!惜乎这“三大高峰”成功的示范意义,每个时期都没有能进行像样的理论总结,没有推行其成功之道去夺取新编彩调剧的大面积丰收,而仅让他们孤独地鹤立鸡群。变成每个时期的一种特例;而同时期的其他剧目创作仍然是我行我素、固守定势地在低姿地匐伏爬行,低层次地重复早就不应该重复陷入的艺术失败的深阱;更令人担忧的是此状况竟延续至今,包括许多搞了二三十年彩调创作的资深专业剧作家都不能幸免,以至形成了彩调艺术创作这三部高水平剧目与非常多的低水平剧目之间强烈的反差。
几十年来.我们费力、费神、费财、费事又费时地生产了多少新编彩调剧啊!如今,回眸一看百感生。究竟有多少部新编彩调剧目能保留、流传下来,群众或剧团自己还愿意继续传演?现实是,一大批优秀的传统彩调剧目,并不因“年老”而色衰,相反地至今仍然充满生机和活力,不断地由群众自发地、广泛地、低成本地传演.久盛不衰.许多剧目还制成了VCD,成为文化产业新的经济增长点。而与此同时,一部部新编的彩调剧,尽管投入不菲.鼓吹不少,有些甚至也得过什么什么奖.依然不是浮肿虚胖.就是骨瘦形销。被岁月淘汰,许多已经黯然短寿逝去.或者纷纷地正在短寿将永远逝去。传统彩调作为“老者”仍在长生。新编彩调作为“后生”倒及“速死”,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状啊!何等让人悲哀伤怀!新编彩调剧时效之短、成活率之低,又何其不催人去拭泪反恩!我们既然有过“三大高峰”的成功经验,却丢弃不置,何其令人扼腕叹息!
我总在想,既然我们要搞彩调艺术,为什么我们经常总忘了她姓彩,总忘了她的艺术特征、题材特点、风格特色呢?为什么我们总是收罗一些唱又唱不起来,跳又跳不起来,舞又舞不起来、笑又笑不起来的故事、情节、细节塞进彩调之中,硬蹂躏得她痛不欲生呢?为什么我们尽爱包揽一些应由学术论文、报告文学、通讯报道承担的重得扛不起来、大得涨爆舞台、说又说不清楚,容易过气速逝的话题、事件、题材来强压彩调肩上,硬折磨得她弯腰驼背呢?
彩调艺术的发展,有其规律。彩调作为一个剧种,有其特长,亦有其特短。你不遵循艺术规律,不发挥她的特长,却偏去逼她露短,使她扭曲、变形、走样,她就必然给你予反弹。一大批新编彩调剧,其寿也短,其灭也速,就是彩调艺术的报应。“逝者如斯夫”,就是这样了。
我现在仍然不时看彩调。依我看,作为戏曲的彩调,与其它艺术样式一样,要表现的是人的感受,普遍存在的人性、人情。其煽动观众喜、怒、哀、乐、思等诸种情绪,靠的无非是使人愉悦的艺术手段。照我说,新编彩调剧也许更应该着力挖掘、提练真正具备彩调意味的,娱乐功能强的题材、情节、细节入戏,让她回归到娱乐的本体。当然,传统彩调走到今天,也到了应该认真“保健”的时候,只有不断打磨自身的粗砺,与时俱进,才能争取年轻一代和城市的观众,以永葆青春。苟能如此,“还戏于民”将不会是空谈,“振兴彩调”也也许还有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