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风细得香迟

——宜州文化漫笔之二十一

2005年10月31日上午，我们的小车刚驶离湖南平江县，就向西进入江西修水县，还来不及梳理旅途中的芙蓉国印象，小车已越过一座小桥，公路上的一条横幅大字突入眼帘“中国工农红军第一面军旗制作的地方——修水县”，同上次进入修水初次看到这幅一样，我再次感到突然而新鲜，在此之前总知道修水是一个人文荟萃，文人辈出的历史名城，却不知道她还是革命老区，在过去几十年的大革命岁月中，为中国革命捐躯十万生命，一种苍凉一种慷慨油然而生，修水真是一个神秘之地。我一辈子也不曾设想过，竟然在八个月的时间之内两度访问修水——黄庭坚的故土。上一次是2005年3月30日，我们一行二十余人在市长王泉忠，市政协主席罗启贵率领下，首次访问修水，与修水县签约，缔结友好城市。从历史地理渊源而言，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生于修水，而卒于宜州。修水县以一条江命名，而宜山县则以一座山命名，“修”字和“宜”字都是形容词，分别修饰“水”和“山”。现在两地往来结为友好城市，不仅是因为黄庭坚，更源于“山”和“水”的结合，相信在今后的岁月中，两地人民的友谊天长地久，共同合作，携手创造更灿烂的文化。而这一次访问修水，是应邀参加在修水举办的“纪念黄庭坚诞辰960周年暨逝世900周年学术研究会”，这是一次全国性的学术活动，全国最著名最权威的“黄庭坚研究专家”——黄君、水赉佑、黄宝华等一批学者和大书法家都云集修水，一时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黄君为山谷老人后裔，此君不仅是“黄学专家”，且是著名青年书法家，2004年11月黄君造访宜州拜谒先人黄庭坚，我曾接待此君。而十年前在河池师专举办“黄庭坚学术研讨会”时水赉佑先生曾到宜州，这次会面，算是故人重逢了。我们一行三人，宜州市委宣传部长杨荣来，市文体局长韦昌忠和我（我的身份是市文物管理所长），作为宜州市的文化使者，应邀参加此次学术活动。

与上次一样。我们到了大桥镇，此处离县治义宁镇还有七十公里，修水县宣传部长和文化局的领导已在路旁恭迎我们了，也是上次一样的感慨，修水真是一个可以代表中原文化的礼仪之地，古风淳厚，百里相迎，古时是十里相迎，现在有汽车而百里相迎，算是与时俱进吧。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修水县城，也是与上次一样，被安排到修水最高档的饭店——南山宾馆下榻。下午没有安排，趁此机会我们三人得闲逛了一下县城市区。修水县位于江西省西北边隅，西与湖南省平江县相邻，所以江西有“楚尾”之称。修水，商代为艾候国，春秋战国时期称艾郡，属吴。秦代属九江郡，两汉称艾县，西晋称豫宁县，唐代改豫宁县为武宁县，又将武宁县分出八乡建分宁县，元代升分宁县为宁州，清代嘉庆年间镇压农民起义为“义举”，故改“宁州”为“义宁州”，民国元年改为“义宁县”，因“义宁县”与广西“义宁县（今永福县）”同名，遂改名为“修水县”。修水是横穿县城境内的一条河流。修水县面积比宜州略大，为4500平方公里，人口80余万，城市规模与宜州相差不大，与横穿宜州县城奔流直下的龙江河不同，修水江环绕县城，划了一个半圆缓缓东流，从风水学的角度来看，似乎比宜州要好，这种风水聚气聚财，故修水历史上诞生了许多世界级文化名人。值得一提的是，修水县西的黄龙山是北宋禅师慧南的住持地，黄龙宗即是中国佛教禅宗五家七宗之一，黄庭坚的佛学思想亦是在此山形成的。黄龙山还是两条江的发源地，一条即是修水江，修水东流，横穿县城，东流七百里注入长江，另一条为著名的汩罗江，汩罗江西流进入湖南，最后注入洞庭湖。提起汩罗江，人们自然想到我国第一位伟大诗人——屈原，他就是自沉汩罗，以身殉国的爱国者，从此汩罗江便与屈原的名字联为一体，不可分割。此次到修水，看到涓涓细流的汩罗江上游，细细地体味屈原的伟大与悲哀，不由联想到修水江孕育的黄庭坚。两条江水，两个伟大的诗人，聚焦于黄龙山，此时我倍感修水县的神秘和博大。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斯言不谬。如果不亲历修水，就体味不到两条江两个诗人和一座山。

11月1日上午，我们准时到黄山谷广场参加“修水县隆重纪念黄庭坚诞辰960周年大会开幕式”，这一天恰逢农历9月30日，正好是黄庭坚逝世900周年纪念日。8时40分，黄庭坚雕像揭幕，修水县为了这座雕像，花了200万元。红幕坠落，人们看到永远的黄庭坚先生手握毛笔，面容坚毅而慈祥，目光沉郁而充满睿智，先生和蔼地望着修水人民，不！应该是望着九州民众，先生似乎期待他的故乡期望华夏大地涌现一批文化巨匠，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提供永远的精神食粮。简短的开幕式结束后，与会人员分乘十余辆大巴向杭口镇出发，到黄庭坚的故居——双井村参观谒拜。双井村离县城二十余公里，四百余户，人口一千五百余人，倚杭山面修水，村道整洁，看不出来是近期修整过的。我们首先参观村中的“高峰书院”。上次我们初访双井村时修水县斥资60万元，刚动工修复“高峰书院”。“高峰书院”始建于北宋，有宋一代，“高峰书院”就出了48个进士，黄庭坚亦是其中的佼佼者，仅宋代进士数量就超过宜州整个科举制度所中进士数量的总和，修水与宜州的科举人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高峰书院”面积1500平方米。院前的场地很广阔，足有2000平方米。书院格局为四合院式，如今书院是一个小学，回形的四排房间都是教室，小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似乎把我们带到千年前的黄庭坚时代，有黄庭坚的灵魂在，有修江水的滋养，“高峰书院”将来一定会出现更多的俊才，“江山代有人才出”，谁说不的呢？在书院的庭院中，我们受到村民的热情款待，他们给每一位代表沏上一杯“双井绿茶”。我端着沁人心肺的双井绿茶，看着桌旁书写的当年苏东坡因黄庭坚送其双井绿茶而赋的二首七律诗，遥想苏黄的交往及两人之友情，就如这杯中的茶水，纯洁而幽远。逝者如斯，九百年后，我亦有缘在双井村品茗，也算是我的造化了。接着，我们步行到山谷先生墓地凭吊谒拜。上次来时，墓地陈旧，此次已焕然一新，全部修缮。原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沈鹏先生为《山谷园》题写匾额，园门两侧，则是黄君先生撰写的楹联：“杭山拥翠，碧水扬波，此处诗魂称鼻祖；左史垂名，右军揽胜，先生笔法耀千秋。”一进园门，正中是一尊山谷先生的花岗岩吊像，因为是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先生没有仕宦的矜持和庄重，先生面容轻松，目光淡远，似乎有一点“悠然见南山”的闲情。因为是在故土，没有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了仕途的急流险滩，在这里有故乡亲人永远地陪伴他，抚平他心灵的创伤，先生可以永远地放松了。雕像的后面是山谷先生之墓地，先生就长眠于此了。

从双井村回到县城是上午11时，代表们马上参观“黄庭坚纪念馆”，庭院中也早摆好案桌和文房四宝，因为代表们大多是全国著名的学者和书法大家，在山谷先生故里挥毫泼墨，真可与兰亭聚会流殇曲水饮酒赋诗的情调媲美了。静观书家挥毫是一种享受，亦是一种难得的学习机会，我正在看着学着，修水县委宣传部长程来安竟要我也挥写一幅，他不知听谁说我亦是个书法爱好者，就来请我写一幅字，此时此地，书家如云，我哪里敢提笔。程部长见辞，委婉而带命令地说：“既然是友好城市的来客，不留一幅墨宝在山谷故乡，恐怕是说不过去的。”我听此言，想起我们是宜州市的文化使者，书技虽不佳，亦要不辱使命，于是斗胆提笔，写了一幅篆书“厚德载物”，不想竟掌声大作，观者纷纷求字，我亦连写几幅，最后仍是程部长以我太累不能再写为由，婉拒观者的请求。事后想想，有机会在黄庭坚故里留下几幅字，且没有给宜州人丢脸，算是一种缘分，亦是一种天道。

下午，是学术研讨会，学者们就黄庭坚的诗歌创作、书法创作及书史地位展开了讨论。山谷先生的诗歌创作，以其“江西诗派”之鼻祖奠定其文学史上的地位自不必说了，其书法“如抱道足学之士，坐高车驷马之上，横斜高下，无不如意”。可以想见先生书法笔墨酣畅，横枪长戟，点画摇曳，痛快淋漓。山谷先生生命的最后岁月是在宜州度过的，此时先生的书艺正是“人书俱老”。先生在宜州所书行楷作品《范滂传》，草书作品《李白忆旧遊诗》堪称双璧，这是先生留给宜州人民的瑰宝，幸甚至哉！我已将这两件作品重刻于石，置于《山谷祠》壁上，不久宜州人将得欣赏先生书法作品之风采了。会上，有些专家明确提出山谷为“千年书史第一家”。我想，山谷先生是属于那一类历时间愈久，人们就愈能品味和发现其价值的艺术家。近千年来，人们对山谷的研究存在着许多误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先生的地位和价值将越来越清晰，并将逐渐为世人所了解和承认，这正如山谷先生在宜州所吟的“夜阑风细得香迟”，相信这香气会永远地留在人世间。

散会时，已是下午五时半了，因有事要赶回宜州，我们决定立即离开修水，程来安部长赠给我们茶叶后，送我们上车返程。来时从湖南平江县进修水，回时，我们决定往九江返广西。车子经城西北角时，路经“五子广场”，这是修水人民为纪念陈氏一门五杰而建的，他们是：陈宝箴，陈立三，陈衡恪，陈寅恪和陈丰怀。广场上竖立着五根柱子，巨柱擎天，每柱代表一杰，既代表他们的学术成就，更代表他们独立之人格。五杰之中成就最巨，影响最大的恐怕是陈寅恪了。陈寅恪是我国国学大师，史学巨匠，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一句话就是一个命题，一个结论。当年梁启超先生推荐陈寅恪到清华任教时就叹息：我这等身著作比不上陈寅恪一篇几百字的短文。而郭沫若先生在1958年也曾说过：“就如我们今天在钢铁生产方面，十五年内要超过英国一样，在史学研究方面，我们在不太长时间内，就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对于梁启超而言是自谦，亦是英雄识英雄；对于郭沫若，陈氏是其对手，亦是一座高峰。陈寅恪在过去的岁月中也遇到不公平的待遇，今天人们对陈寅恪的认识和评价，还历史以公正。我想：“夜阑风细得香迟”不惟是山谷先生身后的写照，亦是陈寅恪先生的还原。

离开“五子广场”，车子沿着修江东行，暮色苍茫，夕阳残照，修水越来越宽，江水清澈而更显柔软。我想，如此清澈柔软的修江水，却孕育了黄庭坚傲岸不羁藐视权贵的坦荡品质；亦孕育了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宁折勿弯的人格！至柔则至刚，这是中国人的哲学。